新京市的雨从来不记日子。它只是在云层积压到极限时,顺着上层区的钛合金排水槽,一路冲刷过中层区的霓虹灯招牌,最后变成带着铁锈味的浓重酸雾,填满下层区的每一条缝隙。

零站在中层区地下街的出口,兜帽压得很低,阴影遮住了她那只流转着银色漩涡的右眼。她的左肩空空如也,断裂的线缆被她用一截废弃的绝缘胶带草草缠住,断口处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的锈粉——那是灵网地基留下的印记。每当冷风吹过,那些断开的神经末梢就会像针扎一样跳动,提醒她刚才在那片灰白色电路平原上舍弃了什么。

“老规矩,三个春天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绪最后说的话,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。她救下了四万一千九百二十六份灵魂,代价是一条手臂,以及圣父在自己骨头里刻了十七年的印记。这笔账,算不清楚。

“别在这儿杵着,挡着生意了。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阴影里传出来。伴随着金属卷帘门刺耳的上升声,“缝合铺”那坏了一半、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招牌重新亮起。那个“缝”字在酸雾中显得格外孤单。

缝针叼着那根从不点的电子烟,穿一身布满黑色油污的工装,靠在门框上打量着零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,像个被电磁脉冲炸过的鸟窝。

“啧。天穹集团的军用义体臂,我记得那是你拿命换来的好货?”缝针吐出一口实际上不存在的烟气,视线停在零空荡荡的左肩上,“怎么着,去拆核弹了?还是去跟地底下的旧神握手了?”

“坏了。”零言简意赅。她跨进诊所,熟练地踢开挡路的一堆废弃齿轮,坐到那张满是锈迹的手术床上。

“坏了?我看看。”缝针凑过来,粗鲁地撕开那层绝缘胶带。当她看清断口上的红色锈粉时,眉头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用镊子小心地刮下一颗粉末,放进光谱仪。机器发出两声短促的尖叫,屏幕上直接跳出了一个紫色的死循环图标。

“……数据实体化导致的金属疲劳?”缝针放下镊子,眼神变得极其古怪,“Zero,你这一路往下掉,掉到哪儿去了?这种强度的底层溢出,普通的安保部队可造不出来。”

“地基。”零看着墙角那堆乱糟糟的线缆,轻声说,“维克呢?”

“在后屋,莉莉丝正帮他清理义眼里的残余干扰。”缝针转身走向那排塞满了廉价零件的金属柜,“别怪我没提醒你,下层区最近不太太平。委员会那帮议员通过了什么《数字身份自由法案》,结果现在满大街都是那些刚拿到合法编号的数据生命体,和原本那帮‘幽灵公民’吵得不可开交。你的那张S级通缉令还没撤呢,现在这种时候大摇大摆地出来,你是怕天穹的猎犬闻不到味儿?”

“我需要一条手臂。”零打断了她的唠叨,“能用的就行。”

“行吧,老规矩,先付钱。”缝针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沉重箱子,“这是我私藏的旧型号,‘黑鲨-V1’。虽然出力比不上你原来那个,但胜在抗干扰能力强。关键是,它是纯物理接驳,不用连灵网。”

零默不作声地从风衣内口袋掏出一枚黑色的数据核心,按在操作台上。那是她从负十二层顺手捞出来的、一段未经加密的旧时代算力。缝针看到那东西,眼睛亮了一下,飞快地把它扫进自己的私人账户,动作利索得像个惯偷。

“手术可能有点疼,毕竟你现在的神经接口全被那些‘锈’给堵死了,我得先刮一遍。”缝针一边说着,一边抽出一把细长的、跳动着淡蓝色脉冲电流的手术刀。

“刮吧。”零闭上眼睛,右手死死攥住床沿。

刺入感瞬间爆发。那不是皮肉被切开的痛,而是某种带着高温的利刃直接在灵魂深处搅动。零的义眼疯狂闪烁,无数张陌生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——那是刚才在共鸣中拉住的那些“锈”的余晖。她听见那些人在哭,在笑,在风里小声喊着自己的名字。她大口喘着气,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打湿了战术风衣的领口。

“……零。”

维克的声音从后屋门口传来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右眼那只蓝色的义眼已经换回了待机模式,由于受损而产生的锈色余像被清理得很干净,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深水里出来的沉重感。他走到床边,把手放在零的肩膀上,动作很轻,却像一堵墙一样稳固。

“绪发来消息了。”维克低声说,眼神中透着一股凝重,“它在为那些碎片建立索引的时候,触发了奥林匹斯废墟的一段底层广播。信号源的位置在……原天穹集团总部,奥林匹斯核心区。”

零猛地睁开眼,不顾缝针正在校准神经突触。她死死盯着维克。

“曦?”

“暂时不确定,但那支歌确实在那段广播里重复出现了三次。绪说,那不是录音,那是某种……实时的回响。就像是有人在那个已经坍塌的废墟里,还在不停地哼给某个人听。”维克拿出一台便携式终端,按下了播放键。

在那极其嘈杂的、充满了电磁干扰和数据尖鸣的背景音中,一支轻柔、跑调、却又清晰无比的旋律,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白色小花,顽强地钻进了零的耳朵。

零的手猛地攥紧了。因为用力过猛,手术床的金属边缘被她捏出了清晰的指痕。

“她还在。”零的呼吸变得急促,银色的漩涡在右眼里剧烈转动,“她就在那个坑里,在奥林匹斯。”

“你要回奥林匹斯?”缝针停下了手中的活,手术刀悬在半空,表情少见地严肃,“Zero,那里现在是禁区。天穹集团的残党、委员会的清算小组,还有那些发了疯想找回记忆的数据生命体,全在那儿守着。你现在连条完整的手臂都没有……”

“接好它。”零打断了她,右手指向那个装着“黑鲨-V1”的箱子,“现在。”

诊所外的酸雨下得更大了。霓虹灯的残光映照在零苍白的脸上,透出一股决绝。在经历过圣父的崩溃、灵网的重启和那场近乎自我毁灭的牺牲之后,她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方向。不是为了城市,不是为了新世界,只是为了那个在集装箱屋里发烧时,会把头靠在她肩上的女孩。

“准备好你的‘晚祷’,维克。”零闭上眼,任由缝针将冰冷的机械突触刺入她的肩膀,“我们要回去了。”

“去奥林匹斯。”

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黑鲨-V1 接上神经的那一刻,零的左肩像被烙铁按住,接着是一阵陌生的、金属般的凉意,一路爬到指尖。她试着握了一下拳,深灰色的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,关节缝里亮起几颗红色的指示灯。

“顺手的事。”缝针摘下放大镜,用镊子敲了敲零的右眼眶,“你这只银眼也烧得差不多了,漩涡里全是那些锈的残影,再用下去,你迟早分不清哪张脸是自己的。我给你换了个军用旧货,纯物理光圈,不联网,红光的。丑是丑了点,胜在耐操。”

零睁开眼。右眼里那圈银色的数据漩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缓缓收缩的机械光圈,把整间诊所染上一层淡淡的红。左眼还是金色的。

“不丑。”她说。
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缝针把旧眼珠扔进废料桶,又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黑色的无袖战术背心丢给她,“风衣都被血和锈泡烂了,换这个。去废墟别穿得跟送葬似的。”

——第五卷·奥林匹斯·第一章:回响的残片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