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力击碎了最后一层由虚无构成的幻象，将维克狠狠地掼回了那具由血肉与钢铁拼凑而成的破败躯壳中。

苏醒的过程不亚于一场漫长而粗暴的绞刑。首先灌入感官的是无法忍受的剧痛，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顺着他太阳穴两侧的神经电极直接刺入脑髓，然后在他的额叶里疯狂地搅动。维克尖叫着想要弓起身体，但他的肌肉早已在超低温与电击的双重摧残下彻底僵死。他只能发出一声微弱、黏稠的嘶哑气音，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、鼻腔和眼角缓缓滑落，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，滴落在深潜舱内壁那层冰冷的积水里。

那是血。带着微弱电荷、混杂着崩坏纳米阻断剂的暗红色血液。

“警告……神、神经接口……严重……损、损毁……”

耳边没有系统那温和空灵的合成提示音，只有脑机接口最底层、近乎断气的微处理器在发出断断续续的蜂鸣。维克那支离破碎的视网膜HUD上，红色的“KERNEL PANIC（内核恐慌）”报错代码闪烁得如同垂死之人的挣扎，几乎将他仅存的右眼视野占满。一缕缕散发着焦塑料与熟肉气味的青烟，从他太阳穴两侧融化的合金插槽里缓缓飘散。

那是“折断之枪”协议的代价。为了切断那死死缠绕在“无声之茧”上的虚空之弦，维克在脑内引爆了一场不受控制的神经脉冲风暴。他亲手烧毁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超导量子收发器，强行物理退网。

他软绵绵地推开舱门，几乎是从深潜舱里栽倒出来的，直接跌落在安全屋冰冷的水泥地板上。然而，想象中那坚硬、布满油污的粗糙质感并没有传来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极其轻柔、温热、却又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能量力场，如同一层轻盈的羽毛，在半空中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残躯。

维克费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模糊右眼，在一片跳跃的灰色雪花噪点中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“零……”他嘶哑地挤出这个名字。

在微弱、明暗不定的应急灯光下，那个拥有纯白羽翼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他身旁。只是此时，她那对曾经如同超新星般耀眼夺目的光翼，已经变得有些暗淡，边缘处甚至带着由于超负荷运转而产生的破碎光斑，若隐若现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她那只金色的左眼里满是深深的疲惫与警惕，而那只最神秘的、流动着银色数据漩涡的右眼，此时正全速旋转，向外溢散着微弱的荧光，强行撑开了一片半径两米的“逻辑阻断力场”，帮维克挡住了四周无孔不入的赛博噪音。

“你醒了，维克。”零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冷静和坚定。她伸出纤细但温热的右手，稳稳地扶住维克的肩膀，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，“你的脑内突触被‘折断之枪’烧毁了92%，要不是我用逻辑重构强行吊住你的神经中枢，你现在已经脑死亡了。”

“提线木偶……它……”维克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发黑的血块随着他的动作喷吐在地上。

“我知道，它把自己的算法堆栈当成防火墙，彻底死机了。”零将维克靠在控制台旁。她转过头，金色的眼眸看向了控制台上那台极其老旧的、完全物理隔离的复古电子管显示器。

此刻，那块布满划痕的绿色荧光屏上，一行行粗糙的像素字符正在疯狂地跳动。安全屋外围的压力传感器正被高频地触发着。绿色屏幕的黑白静止帧画面里，在工厂外冰冷的酸雨中，一个高大、冰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腐蚀的大铁门前。那人穿着高泰企业标志性的黑色重型外骨骼装甲，装甲胸口上的“金色天平”Logo在酸雨下闪烁着冰冷的光。更可怕的是，那特工金属防毒面罩的缝隙里，正缓缓滴落着一缕缕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在积水里仿佛具有生命般蠕动的深渊液体……

高泰企业的现实爪牙，与深渊的物质余波，已经摸到了他们避难所的门口。

“咔哒。”

地下室上方的铁门，突然传来了一响刺耳的重物撞击与锁舌断裂声。在空旷的地下室里，这声音像是一记沉重的丧钟。

“他们来了。不仅是高泰，还有那些被他们主动接纳、改造成神级兵器的‘深渊特工’。”零的右眼银色漩涡骤然加速旋转。尽管她的娇躯因为能量的极度透支而微微颤抖，但她依然挡在了维克身前，那一对有些残破的白翼在她背后猛烈地张开，刮起一阵狂暴的电子风。她金色的左眼里爆发出绝不向任何高维意志屈服的怒火。

“接着。”维克咬紧牙关，强忍着脑部的炸裂剧痛，拉开控制台下方的物理抽屉，从中拽出了那把沉重、没有任何赛博接口的古董动能左轮手枪“晚祷”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将一支未标示的神经肾上腺素针剂狠狠扎进自己的脖子，强行榨取这具残躯最后的临战爆发力。

他托着断绝了信号、依然在无序抽搐的金属左臂，摇摇晃晃地站到了零的身边。他将那把沉重的左轮手枪推弹上膛，发出清脆的机械合击声。

“赛博网络已经被我亲手砸碎了。但这把古董，纯靠物理撞针激发。”维克看着挡在身前的白翼少女，惨白、沾满血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、属于下城区暴徒的张狂冷笑，“既然那些神明想和我们玩硬碰硬，那我们就用重力和子弹，在物理世界里教它们做人。”

“退到我身后，维克。保护好你的脑袋。”

零的右眼亮起了刺眼的银色华光。她用那具纤细、有些单薄的身体，在黑暗通往现实的边缘，为维克撑起了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逻辑天幕。一白一暗两个身影，在监控屏幽绿光芒的映照下，一瘸一拐，却毫无畏惧地迎着上方楼道里传来的沉重机械脚步声，并肩退入了通往下水道深处的幽暗黑暗之中……

“战斗，现在才真正开始。”